虽然没有宗教,但我并不缺乏信仰。

一个艳阳高照的下午,我在耶路撒冷迷路了。

远远走来一个女人,我赶紧冲上去问路,惊喜地发现她是一个下了班的职业导游!她张口就说:欢迎你来以色列,现在让我用最简单的方式告诉你怎么到达古城。

在古城的集市上,我打算省下咖啡钱买个手工碗。我走进一个琳琅满目的瓷器店,里面空无一人。正纳闷呢,忽然有人大喊一声:喂,你要来杯咖啡吗?原来,店主在屋后煮自己特制的草药咖啡。

那大概是我有生以来喝到的最难喝的一杯咖啡了,酸苦得如同中药,但我还是兑着果汁全部喝掉了。走出店门,我兜里装了两个完美的手工碗,其中一个还带着店主的签名。

我朋友Mark是一个基督徒,他很认真地对我说:Holo,上帝派来了天使。

可是我不信教啊。

回到特拉维夫,我碰巧得到一个和基督徒礼拜的机会。一个好心的教友开车来载我们。他生在波多黎各,长在美国,娶妻生子之后,来以色列加入了一个为期五年的研究圣经的项目。一路上,他的孩子抓着妈妈的手臂,连续不停地亲了30下,亲一下数一下,一路亲到教堂门口。

这个教堂竟然是租来的!白色拱顶,旁边一棵紫红色三角梅。里面有彩色玻璃和低矮的窗户(只有当你坐下才能最好地欣赏风景,有点像美国建筑师莱特设计的住宅,但也有说法是因为遮蔽耀眼的阳光)。学长说,每个教堂都有自己喜欢的交流方式,这里的聚会喜欢唱歌。

于是真的唱了很久的歌,然后是祈祷和布道。祈祷的时候,尼日利亚人提到了伊波拉病毒,中国学姐提到自己微恙。我本想提一下Mark的病情,但不知道为什么说不出话来。

布道的是一个专业牧师,过程比我想象的要有趣。他从旧约里挑了两章,开始夹叙夹议:

– 我们不希望大家膜拜偶像,更重要是心里有神。有的东方人喜欢放一个雕像,并说我放了并不代表我信啊,反正不会有害嘛。也有人会自称开放,说我什么都可以啊,我并没有做出决定啊。可是,你保存雕像,你没有行动,就已经是一种决定。

– 当我们说要serve神的时候,有人会说自己连刷马桶都是为了神。可是真的,为什么我们不能让神和别的东西发生联系呢?我爱我的妻子,我和她的纽带就像我和神的纽带一样牢固。我宁可通过拥抱自己的妻子,而不是刷马桶来感受神。

高声的歌唱里,我没有动嘴。漫长的布道里,我有点神游。但结束之后,和英国老太太一起祈祷,我忽然流下眼泪来。

这位老太太,就叫M吧,她说她10岁的时候,坐在餐桌前,忽然意识到自己是有罪的。从此,她就是教徒了。在阿富汗,她遇到了自己的丈夫。三年前,她丈夫去世了,癌症。她笑眯眯地说,他去了天国。

她相信天国,但我不信啊。我忽然很想和她说说Mark和Billy的故事,和她说说来自台湾的Mark和来自新加坡的Billy怎样在上海这样一个不是自己故乡的地方,通过自己的力量帮助一个又一个被社会忘记的人获得新的生活。

我记得他们小而摩登的办公室,里面充满了年轻人的欢声笑语。他们有的经历过极端的平穷,有的经历过事故和意外,有的甚至在街上流浪了大半辈子,无法融入社会。但当我看到他们的时候,他们无一例外都自信而外向,甚至可以对着镜头侃侃而谈。Mark和Billy教学生为工友们制作影片,让他们重新信任别人,重新定义自我。几年前我报道过这个故事,后来还参与其中。今年Mark被查出癌症,Billy为他成立了一个praying群,我虽然不是教徒,但也在里面。

M问我,你们很亲近吗?我说没有,我只是觉得Mark和Billy都很了不起。在私下里,我为他pray过很多次,但你能不能告诉我怎样用基督徒的方式,为虔诚的教徒Mark寻求神的保护。

M说,你握着我的手,我们一起。然后她低头,闭眼,开始为Mark的善行祷告。不是一句两句,是好几段。我的眼泪啪嗒啪嗒落到膝盖上。我觉得M的手非常温暖。

后来牧师夫妇和中国的同学们也为Mark做了同样的事。

走的时候,牧师送了我一本书,Peace with God。他说希望未来能到宿舍来,和中国学生一起喝咖啡。

我不知道怎么谢绝才比较礼貌,只好告诉他我们还需要以色列室友的同意。我想我会和他写一封邮件,告诉他,我认为美好的东西会以各种不同的形式来到我们的生命里。我虽然没有宗教,但我并不缺乏信仰。在我的价值观形成过程中,有很多重要的建设者:外公是base,爸爸妈妈是pillars,长大后遇到的朋友和老师,特别是我老公,就像一片片屋顶和墙壁。这些重要的人和事,让make peace with the world and with myself 变得可能。至于永生,我根本不追求。所以,就让我站在宗教的门槛上,走走看看,既为屋里的朋友祈祷,也为门外的其他可能而雀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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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l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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