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耶路撒冷,要是我忘了你,愿我的双手枯蒌,要是我忘了你,愿我的舌头变硬,不再弹琴,不再歌吟!——题记

公元10世纪末期、中国的北宋初年,一个不少于百人的完整的犹太社团从布哈拉取道丝绸之路进入了中原,停留在开封附近。1000年的时间毕竟太过久远,他们的容颜和中原民族已无区别——能够判定他们身份的,除了“跳牛筋”这个饮食习俗外,便是那经历过西域烽火、见识过苍原大漠的深邃眼神。

他们被称为“蓝帽回回”,在官方的身份判定上,他们是回族。

我试图透过历史层层叠叠的雨雾,找寻他们曾有的气息,他们曾凝望的远年冰雪,他们曾踏过的苍茫瀚海,他们曾休憩的驿路草原。

流浪是信仰之母

在《圣经》的世界里,对于希伯来及犹太教历史的阐述是这样的:史前神造万物,亚当夏娃在伊甸园;人类分散;亚伯拉罕到巴勒斯坦,生以撒,以撒生雅各;雅各生12子,成为以色列十二祖先;约瑟做埃及首相;雅各后代在埃及做奴隶;摩西出埃及,西奈山受耶和华十诫;约书亚征服迦南,成为邦联;联合王国时期(从扫罗到大卫);以色列王国史。

公元前1700—1446年,以色列人在埃及做奴隶。拉美西斯二世时期,也即公元前1446年,摩西带领以色列人出埃及,他们的被奴役的命运有了转折:信徒们在摩西的带领下,涉过苍茫红海,落脚于西奈半岛。这个地方除了苍海巨石和黄沙,什么也没有。摩西和犹太先祖们在荒凉中磨砺信仰,信仰也一次次救赎众生于苦难。

脚步不分季节地寻归,苦吟信仰的微光。他们一次次出发、一次次远行,一次次在惊悸与仓皇中,走向旷野荒原,他们是伟大的希伯来先民。

后来,耶和华在西奈山下授予摩西十条戒律,伟大的犹太教宣告诞生。

即使是我所垂爱的楚人,在以蛮夷之名离落鄂之荆楚时,也不曾这般艰辛,至少他们还有土地。我深爱的庄王为了对抗周礼自称王,然而我心中真正的王却是不灭的摩西。在某种程度上,救赎众生之人才堪称王。他让无家之人变成有魂魄的生命,他让离落的人群变成虔诚的圣徒,他让流浪以另一种方式接近永恒。

寻归是圣徒之路

布哈拉地区(今天的乌兹别克斯坦境内)这支古老的东方犹太社团,一直过着平静的生活。布哈拉土地肥沃,盛产粮食和棉麻,犹太人自公元6世纪起就定居在这里。公元8世纪初期,阿拉伯人向东扩张时占领了布哈拉,于是在一个世纪的岁月里,这里充满了动荡与不安。布哈拉是他们曾经寻找到的一片乐土,偏安一隅而又无比弱小的犹太社团再一次踏上了寻归的旅程,一如其先祖经历的无数次流浪和告别。

一路向东这支犹太社团,是没有返回耶路撒冷的“巴比伦之囚”。在布哈拉已经生活了四百年,却也无法逃离某种命定的宿命——彼时阿拉伯帝国进入全盛时期,突厥的铁骑驰骋在从中东到中亚的广阔腹地。犹太人倔强的天性流露出来了,为了抵制阿拉伯人和突厥人的迫害,他们开始流散迁徙。

哪里有奴役,哪里就有叛逃。在熙熙攘攘的旅人中,他们一旦落脚,便展现出优于他人的光彩与坚韧。他们用这种方式证明一个民族的坚韧,他们用流浪丈量故土的距离,用流离来阐释心中的故乡,那个叫做迦南的地方,他们的要求并不高:一块叫做祖国的土地来安身立命。

这一次,他们转身向东,目的地是大宋的汴梁。彼时,开封有100多万人口,是世界最大最繁华的都城。在前往开封的旅途中,有高鼻深目的阿拉伯人和波斯人,这群犹太人混迹其间,实在看不出来区别,以至于宋人只把他们当作波斯人或者阿拉伯人,他们对一支异族小邦的兴趣寥寥。毕竟,中原的土地太过博大,中原的记忆太过深厚,中原的人民已经习惯了朝拜和礼赞。

他们是一群没有家园的人,彼时络绎于途的,除了车马,还有载满犹太人心中的乡愁和对故土的想念。

这份乡愁和记忆,依靠伟大的宗教传承,这份坚韧和执着,仰赖犹太的血脉传承。在异域的大地上生根落地,当颂歌响起时,音之所至,皆为家园。

异域是彼岸故乡

17世纪初,一个名叫艾田的开封犹太人赴京参加进士会考。他慕名拜访了天主教传教士利玛窦,两人深谈之后利玛窦惊奇地发现眼前这个认识希伯来文的男子竟是古犹太教的信徒。后来利玛窦几次派人去开封实地调查,证实了自己的判断。他以为中国犹太人远离聚居地,和异教族的迫害,希冀从他们手中发现更古老的《圣经》版本,但他失望了。开封犹太人还在等待救世主弥赛亚,而利玛窦却向他们宣告耶稣已经降临。

我无法想象利玛窦在中国的这个意外发现,带给他内心怎样巨大的震撼。

据现存开封博物馆的《重修清真寺碑记》记载,时有开封犹太人“进贡西洋布于宋”,这是开封犹太人的最确凿的历史记载。这批犹太人到达繁华的大都市汴梁时,当时的大宋皇帝(据考是北宋真宗—徽宗年间,即公元998年—1125年间)十分热情地欢迎了他们,并下达了“归我中夏,遵守祖风,留遗汴梁”的敕令。

宋代是中国一个重文轻武,可以借用毛泽东的话来形容“天下大乱,形势大好”。一方面,宋朝继承了唐朝的繁华气象与格局;另一方面,强大的周边政权对宋王朝的存亡形成了巨大威胁,彼时,有女真族建立的金朝,契丹建立的大辽,蒙古人建立蒙古帝国的远大理想也萌动于这个时期。

在一个无处可去的旷野中寻归,在一方繁华谢幕后重生。要有多坚韧,才能在兴废存亡间始终不动如山,把信念浇筑成一尊永恒向西的雕像。

他们在开封繁衍生息、经商入仕,取得了非凡的成功。却终究逃离不了某种更为宏阔的历史命运,某种意义上,这群漂流的人注定开始随中原王朝的命运起落浮沉,他们的荣辱尊卑已然不可避免地与中原相连。

200年之后,金朝的军队还是攻入了中原,犹太人却不愿随北宋王室南逃。汴梁如花的烟雨颓然落幕,然而在这样的时局艰难中犹太人在开封城内得到了永久的安居地,并第一次建立起犹太会堂。在现存最早的、于明代篆刻的犹太石碑上,开封犹太人用南宋的年号记录了他们建堂的时间,似乎有意掩盖他们于金代存在过的事实。不难理解,当朱元璋重新恢复了汉人的统治政权后,当年没有南逃的犹太人惟恐自己臣服金人的举动遭受报复。

元代时,犹太人一度高人一等,被蒙古统治者列为第二等色目人,同属于统治阶层,同化现象是不会在这个时候发生的。

明代时,《大明律·蒙古色目人婚姻条例》中更明确规定:蒙古、色目人不许自相嫁娶。犹太人不仅要说汉语、学习汉文化,还要与汉族女子通婚,同化进程的迅速可想而知了。

清嘉道年间(公元1821年-1850年间)一赐乐业教清真寺最后一位懂得希伯来语的司祭去世。

自此以后,始发于唐代,经由路上丝绸之路和海上丝绸之路来到中国的犹太人,完成了其壮丽如史诗般文明交融的绝响。余音绕梁久久震荡于洛水上空,中原大地。

今天,在河南开封的教经胡同,我们依稀还可以找到犹太后裔的身影。

这是一个有关异域生存的故事,这是一个有关文明交融的故事,这是一个有关信仰不变的故事,这更是寻归荒野、落于繁华的传奇。

每一个人心中都有一个迦南

我仍然忘不了10年以前,河南开封籍的室友带我去教经胡同时,他们那深邃如历史的眼神,带给我内心的巨大震动与惊悸。我震惊于犹太民族顽强的生命力和民族认同感,我惊悸于那与历史一样久远的深重苦难。

公元前1210年,约书亚首次攻打迦南,那是希伯来先民首次真正拥有自己的土地。彼时,以色列以迦南为故园,成为一个松散的部族组织,由一群叫做士师的英雄人物领导。

每个伟大的时代都有其必然的英雄,他们书写历史,历史也在塑造他们自身。

从亚伯拉罕都雅各,从摩西到约书亚,伟大的希伯来先知或许都不曾想到,它的子民在后世的数千年中,竟经历如此骇人听闻的劫难,然而,也正是这劫难,给予了犹太民族无与伦比的坚韧,给予犹太人非凡的智慧和创造力。

公元前六世纪犹太王国遭巴比伦洗劫,数万人都被押往巴比伦,成为“巴比伦之囚”,后波斯帝国的居鲁士大帝下令赦免,犹太人始得归国;从公元前一世纪开始,罗马人一次次攻陷耶路撒冷,在犹太民族面前,要么自杀,要么流亡,成为漫长历史时期的常态。

他们拥有了远远强于其他民族的面对苦难的能力,也形成了一种决绝不屈的民族气质。这份其实,直到今天在以色列的精神世界中,依然是磐石一样的存在。

今天的以色列国歌《希望》这样深情地唱到:只要我们心中,还藏着犹太人的灵魂,朝着东方的眼睛,还注视着锡安山顶,两千年的希望,不会化为泡影,我们将以自由之民,屹立在锡安和耶路撒冷。

无论任何人,无论任何民族,都有一个自己心中的迦南。对于流浪者而言,故园已不再是一个地理概念,而是一个心灵概念。

还好,欢颜可垂暮于历史,气息却不能。

20年前,一句“生活在别处”。成了中国小资的口头禅,可知这份奢侈与荣耀,在这个星球的所有民族中,大概只有犹太民族才能理解其真义。

有一种流浪,是以信仰之名;有一种投奔,是以荒野之名;有一种寻归,是以虔诚之名。

碧血黄沙后,汴梁烟雨中。依稀寻归路,总是迦南地。

注:本文部分史实资料来自于殷罡教授著作《耶路撒冷和阿犹耶路撒冷之争》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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