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太影响力对人类而言是千变万化的。在上古时他们是宗教和道德的伟大革新者。在黑暗时期和中世纪早期的欧洲,他们仍是前卫于传播知识技术星火的民族。渐渐地他们被历史马车推挤落后,到了18世纪末,被当成了人类文明进程中衣衫褴褛不蒙教化的拖腿分子。但接着来了第二波令人观止的创造力迸发,冲破‘隔都’,他们再一次改革了人类思想(这次是在世俗层面)。同样地,当代世界的思维家俬很多也是犹太布料做的

——保罗·约翰逊《犹太人的历史》,585-586页

我至今还记得那个遥远的早晨去幼儿园的路上,母亲载着我在她自行车后头,一字一句地教我背《诗篇》第一篇。“不从恶人的计谋,不站罪人的道路,不坐亵慢人的座位”:这种奇妙的公义观深深地烙在一个孩子的心里,我不禁在想,中文的翻译业已这么美丽,《圣经》的原文会是如何?

这个问题直到后来去美国求学的时候才得到一点解答。在美丽的俄勒冈校园里,人文学科如西海岸的森林一样葱郁。那里我有幸遇到了很多犹太研究的专家,结识了古老神秘的希伯来语;日子在砖块大的书本和奇奇怪怪的字符间畅翔。至今回想起来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一个儿时小小的愿望竟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实现着。

我向来自意大利的史学博士、犹太新移民(Aliyah)学习中世纪,跟土生土长的加州犹太女作家探知圣经文学,和信基督的死海古卷责任编辑一起读古典希伯来文,同改革派的自由拉比谈论巴以冲突;周末去轻松活泼的犹太会堂听希伯来语的颂祷,住棚节到浪漫的犹太雅皮士、法国文学教授家睡帐篷,课余和犹太人、基督徒和世俗的朋友喝咖啡,讨论一切有意思的话题……自由的绿玛瑙州,自由的俄勒冈校园,自由的灵魂,我用它们选择了犹太研究。

是值得我们去学习的东西太少了,还是世界上我感兴趣的事情不多?都不是,我觉得犹太研究应该像任何其它有趣的科目一样被平等地看待,不该因为犹太人的成败是非而对这个学科持过高或过低的评价。但这个学科也有它本身的特点,从我的感悟来说,人类历史所可能经历的悲欢离合高峰低谷,犹太人这一小小的民族都类似地经历过。他们是人类袖珍的标本,百味的胶囊。亚美尼亚、柬埔寨等都有过类似大屠杀和大流散的苦难,但未能在当代迎来十分显著的文化复兴;享受着高度发达的现代文明的美国没有犹太人般漫长的历史;而同样命途多舛又在崛起中的中国在各方面的总量又过于庞大,使得总体研究成为不现实。如果要管中窥豹来了解“什么是人”,犹太研究可能是很好的切入点。

熟悉犹太文化的人往往被其所呈现出的多元性震撼到。也难怪史学家保罗·约翰逊用希腊神话中千变万化的“普罗提乌”(Proteus)来比喻其对我们的影响。在宗教的时代,犹太人“定义”了神。他们首先将人类从多神论的争执中脱离出来,向人类展现了一个集万能于一体的上帝的形象。从此,信仰不再是由无数个能力有限、道德也不见得那么高尚的仙或半仙组成的全神谱(pantheon),而是一个深切了解人类、掌舵历史命运、情感细腻丰富的一神系统。

将一切宗教斥诸迷信的无神论者,恐怕不知道,他们“无神论”的头衔也是拜犹太人这帮“上帝的子民”所赐。希腊人结识了这群操持全新神学系统的犹太人后,感到很新鲜,给这些反对其祂神祗的百姓起了个绰号叫atheist,“不认神的人”。正是因为他们否认其祂神,使得人不再是诸神博弈用的麻木棋子,人间的生活也不是诸神斗争的产物;按照上帝形象所造的人第一次有了自己的自由意志,敢于挑战诸神所设定的界限,向不道德的神明的命令说不,将Fortuna(命运)拽在自己手里。既然人类社会不再是诸神妥协的结果,道德和法律就成了维系社会的保障。于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将道德典章借上帝之口写作律法(此前的法律并未被系统神化),并赋予它至高无上的地位,成了我们今天的《圣经》。

普遍对犹太律法的误解是,守这些律的目的是为了奖赏,如同《和合本圣经》翻译的我儿时背的诗篇,“惟喜爱耶和华的律法,这人便为有福。”中文圣经的翻译家们把原先第一节的第一部分挪到很后面,才有了上述的讲法。直到我真正了解了原文之后才发现,作者表达的其实是一种生活状态,因为(按原文)“人的福分就是:不从恶人的计谋、不站罪人的道路、不坐亵慢人的座位。”上古的以色列民认为,人能遵纪守法本身就是莫大的恩赐。

到了宗教改革时代,犹太人坚守的希伯来圣经是提倡“回归原文”的新教徒们坚实的战斗堡垒;在思想启蒙时代,犹太人又作了摆脱宗教束缚的先锋。尼德兰的斯宾诺莎(Spinoza)在他的《伦理学》中阐述了一个惊天大命题:上帝可以是人类造的!他成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名副其实的“无神论”者,是步他后尘的无数启蒙运动家的启蒙师;付出的代价是永远地告别自己族人的社区,游离在宗教和世俗的边缘。德国的摩西·门德尔松更是让教育成为启迪民智的强有力武器。多少我们现在习以为常的事理,是犹太先贤们不懈努力的结果?犹太人为我们贡献了宗教,又为我们设计了逃离的办法。

上帝说:“尼采死了。”历史上侵略压制过犹太人的劲敌现在都烟消云散了。《圣经》里让以色列民多如天星海沙的承诺现在似乎也实现了。不是靠枪,不是靠剑,乃是靠着他们坚韧的文化生命力,他们存活到现在。我不愿再赘言他们的成就,只想和大家分享这么一个(老)道理:文化是民族的根,只有文化强大了,一个民族才能强大。

如果用一句话来回答题目中的问题,相信没有比爱因斯坦的这段话更恰当的了:“追逐知识因为知识本身、热爱公义近乎狂热、渴望人格独立完整——这些是犹太传统的闪光点,它们让我感谢星空我是个犹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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