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大部分节日都根据犹太历庆祝。若以公历为计,节日日期每年都会变。2014年以色列国家公祭日从公历5月4日晚间开始(犹太教将日落作为一天之始)到5月5日太阳落山结束。紧接着从5日晚间起到第二天傍晚,就是以色列独立日

早在4月初就有朋友和我说,独立日前后的这段时间,可谓是以色列一年中最戏剧性的时刻。前一天还举国哀悼,商铺闭户,纪念蜡烛随处可见;一转眼就举国欢腾,载歌载舞,欢饮畅谈,直到黎明。

“一定要在以色列体验这种转变!”朋友像下达任务似地对我强调。

公祭日纪念仪式

4月中旬在学生会组织的逾越节晚宴上,负责国际学生后勤事务的Renana问我愿不愿意在公祭日纪念仪式上表演。我觉得这是一个深入体验以色列社会的难得机会,就一口答应了。

本以为表演不过是念两句诗,唱几首歌,不需要刻意准备,结果事实证明我大错特错。定于5月4日晚间举行的哀悼仪式,我们从4月23日开始就被召集去排练。此后的两个星期里,除了安息日休息过一天外,每天晚上都要雷打不动地排练两个小时。

报名参加表演的有十个人,除我以外都是美国来的交换生,而且除我以外都是犹太人。第一次见面大家自我介绍,四位负责此次活动的组织者都提到自己有亲人或朋友在战争中牺牲。这从一开始就给我们的排练平添了几分沉重。活动负责人Jennia说:“公祭日是为了纪念以色列建国以来在历次战争中阵亡的烈士,以及所有在恐怖袭击中遇难的国民。这一天对以色列人而言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虽然现在你们可能感觉不到,但到公祭日那天你们就会明白,我们正在做的是多么有意义的事情,你们的以色列朋友会有多么感激”。

因为表演人数不多,能唱歌的更少,最后任务分配下来,我和美国姑娘Arianna两人要合唱三首希伯来语歌,我还要用英文念一段书信。虽然自幼学习钢琴,乐感不算太差,但唱歌我并不在行,最多是大合唱中滥竽充数的水平。现在一连要唱三首歌,其中还不乏独唱部分,内心自然忐忑不已。

我们的排练场地就是宿舍楼下的防空洞。这样的防空洞在大学里也随处可见。某次上历史课时,教授突然说:“你们看见那些防空洞的标识了吗?你们以为那些防空洞是为谁建的?都是建给你们避难的呀!”我们哄堂大笑。在悠闲宁静的特拉维夫,几乎感受不到战争的威胁,同学中也从未有人想过会真有需要到防空洞避难的一天。我虽然一直想去那儿探险,可惜总没有机会。现在终于能进了,却没想到自己并非是去躲避战火,而是去歌唱和平的。

防空洞由两个三十平米见方的房间组成,中间由一条短窄的甬道相连。房间里有桌椅、台灯、插座、厕所,角落里横七竖八地堆着木板,地上落满灰尘。我和Arianna在其中一个房间练歌,剩下的人在另一个房间练习朗诵。长达两个星期的时间里,我们每天晚上就待在这地下深处,读希伯来语,唱悼亡哀歌。

Arianna从小在合唱团唱歌,歌声清亮悠扬,中气十足;而我这名业余选手,直到正式表演那天,也还是没搞懂究竟该如何“腹式呼吸,丹田发声”。有时自己在宿舍练歌,舍友会不时探进头来——“哎,要破音了”。和声非常困难。即使受过歌唱训练,Arianna也需要练习几次方能掌握;我的绝对音感只在中低音域能听准,一到高音区就歇菜。奈何教唱歌的Tomer偏给我挑了高音区的和声,还一直怂恿想方设法逃避的我说“你能唱上去的,能的,能的”。直到正式表演前的几次排练,我还是一到和声就紧张出错。排练结束后,每次都觉得非常抱歉。Renana和我说:“颖,我想告诉你,你最后那段高音真是太美了,轻柔得像天使一样。你总觉得自己唱不好,但我跟你说,你唱得真的非常非常棒”。我自然知道她这是安慰鼓励的成分多,但想到好多人为这次纪念仪式殚精竭虑,我就算再忐忑自责,也不能到台上犯怂。

4日晚上七点半,观众们陆续来到宿舍前的空地上。那天早些时候,我们已经把这里布置成了小型会场,舞台、座椅、灯光、钢琴、音响设备一应俱全,地上还有用蜡烛摆成的大卫之星,旁边放着红色的圆形花圈。按照惯例,出席公祭日的纪念仪式通常要上着白衣,下穿黑裤。虽然那天来参加悼念的国际生多是第一次出席这种场合,但大家都自觉遵守了规定。

七点五十五分,主持人上台做了简短的开场白,然后请全场起立,等待防空警报响起。

八点。防空警报拉响,全场默哀。两分钟后,主持人请大家就坐,仪式正式开始。诗歌朗诵和歌曲演唱穿插进行,因为观众中有不少不懂希伯来语的国际学生,所以所有的诗都用希伯来语和英语朗诵两遍。

       愿上帝记得这些为建立以色列国牺牲的勇士

记得这些为保卫以色列国献身的男人和女人

 

愿以色列人缅怀他们

哀悼这葬于战场的——

绚烂生命,坚贞意志

忘我无私,高贵尊严

 

愿以色列国铭记这些

自由与胜利的忠诚卫士

直到永远”

……

纪念仪式在沉重而庄严的气氛中进行。没有串场,没有掌声。第一次参加公祭日仪式的国际学生被这种肃穆感染,在战争和恐怖袭击中失去亲人和朋友的以色列人则默默垂泪。我和Arianna最后上场,有惊无险地唱完了三首歌曲。最后全场起立合唱以色列国歌《希望》。

仪式结束后,一位全身素黑的老人过来向我道谢。她紧紧地握住我的右手,脸上还有泪痕。她并不知道自己眼前的这个中国女生,要靠英文字母标注才能读出希伯来语。她也并不知道,这个连希伯来语都不会说的中国女生,在她的残泪和手上,第一次感受到了这个国家在哀恸中永怀希望的体温。

拉宾广场的痛与爱

纪念仪式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表演结束后,听闻拉宾广场有悼念活动,我和朋友当即决定一同前往。

平时25路公交车从宿舍门口直达拉宾广场,公祭日和独立日期间,特拉维夫部分路段限行。我们下车后还步行了大约十分钟,经过安检,方才获许进入。

拉宾广场位于特拉维夫市中心,在市政厅办公楼前,是全市最大的广场,许多大型集会、请愿活动都在这里举行。它原名国王广场,1995年拉宾总理在此遇害后,以色列政府将其更名为“拉宾广场”,以纪念这位为巴以和平事业献身的老人。

公祭日当天,广场上搭建了舞台,在广场一侧还支起了大屏幕。我们到时,屏幕里正在放映访谈视频。以色列朋友向我解释到,视频中的女人是一名阵亡战士的母亲,她正在讲述儿子的生平。整个仪式以放映此类视频为主,阵亡战士的亲人、朋友在镜头前时而微笑,时而落泪,回忆曾经与亡者的交往。聚集了上万人的广场肃穆沉静,人们或坐或立,双眼望向屏幕,缄默不语。我身边的姑娘把头埋进朋友怀里,无声哭泣。

我想起自己在悼念仪式上念的信。那封信是一个叫Yael的姑娘写给她的男友Rotem的。

“我会永远记得你英俊的脸庞,你的双眼,嘴唇,你的褐色雀斑。我记得关于你的每一件小事。我在每个角落,都能看到你的眼睛;在每分每秒,仍感受着你的体温。让我在你的目光中沉溺,让我被你的温暖侵袭。我还能听见你的爱语。吾爱,你曾是我坚不可摧的盔甲……直到恶魔之手将我们分开。我惶然四顾,各处寻你,在每个朋友身上都能看到你的影子。我闯进他们中间,试图将你攥紧”。

2002年春天,Rotem在加沙执行任务时牺牲,死时年仅19岁。家人收集整理了他从小到大的所有照片,编辑成书,还专门为他建立了纪念网站。Rotem的妹妹是Renana的好友,我因而有幸从Renana那里看到了这本生命的影集。书里的Rotem俨然是个大孩子,难得有他不搞怪的照片。Rotem穿着白背心跟戎装齐整的战友勾肩搭背。Rotem喝完牛奶故意留下唇上一圈乳白。Rotem挎枪叉腰,学T台模特扭胯挺胸,身后是荒芜的战场,夕阳落在肘边。

全书四分之三的篇幅都是Rotem生前与家人、朋友,以及他为之献身的世界的合影,最后四分之一则是Rotem牺牲后从报纸和电视上摘下的报道与截图。翻阅这本影集,我感到的是一种对生之美好的无限眷恋,和对死之哀恸的庄严缄默。

在中国,为国捐躯是无上光荣的事情。死得热闹,死得幸福,死得掌声迭起,死得感动中国。“没有国,哪有家”,“舍小家,为大家”,无私奉献,服务他人的人可以获得最高的褒奖,哪怕自己妻离子散,穷愁潦倒。和中国人比起来,以色列人太自私了。在这里只歌颂生,不歌颂死。死是迫不得已、没有选择的选择。死是世间最悲伤的结局,即便是为国而死,这光荣也是沉痛的、宁愿没有的光荣。

“没有人想上战场。但你之前的和平生活是别人用生命换来的,现在轮到你了,你有什么理由推辞?”以色列人的爱国,总是从爱家开始。

曾经听过一位反恐军官的讲演,在介绍自己时,先说自己是“一个美丽女人的丈夫,三个可爱女儿的父亲”,“所有威胁到她们安全的人,我都绝不会善罢甘休”。遇到把妇女和孩子当做挡箭牌的巴勒斯坦恐怖分子,以色列人无奈而愤怒。在西岸巴勒斯坦我曾拜访过当地一位活跃的抗议分子,年过半百,入狱两次,数年如一日,每周五都组织左邻右舍上街抗议以色列对西岸的“非法占领”。他给我们放映了一段自己制作的视频,视频里以色列士兵把参与抗议的美国女生粗暴地抬走,女生挣扎着大声叫嚷“放我下来!我做错什么了?我做错什么了?”以色列士兵用粉笔划下界限,用枪对准拍摄者,高呼“不要超过那条线!不要再靠近!”镜头里两位男士牵着自己的孩子仍然一意孤行地向前走。八岁的孩子在混乱中头部受伤,血流如注。镜头对准孩子的伤口一动不动,持续数秒,似在无声展示一种功勋。“如果你知道抗议中很可能会发生冲突,为什么还一而再,再而三地带着自己的孩子前往?”抗议者指指自己的孩子:“你们问问他自己愿意吗?他愿意!他是一个小英雄!”

拉宾广场上响起的国歌声将我的思绪从西岸拉了回来。悼念仪式行将结束,广场上肃穆井然。万籁俱寂,唯有全场齐唱的国歌声在广场上空传扬。这里的公祭日没有那么多英雄主义,和国歌一同响起的是对生命的追怀,与对和平的企盼。犹太教中将生命的价值置于极高的位置,连自杀也因为等同于谋杀而被诫律禁止。这种对生命的珍视,在公祭日得到了充分体现——死是为了不死,死是为了让自己所爱的人能好好活着。

第二天独立日傍晚,我和朋友再次来到拉宾广场。一样的舞台,一样的屏幕,一样的大卫之星迎风飘扬。但这一次,广场上到处歌声高亢,舞裙翩翩。短短二十四小时内整个国家情绪气氛的大转变着实令人印象深刻。仿佛眼泪尚未擦干,就被突如其来的幸福撞了满怀。

在公祭日仪式上,我本期待着掌声响起,然而等来的却是持续整夜的巨大沉默。在独立日的拉宾广场,我却在人声鼎沸的欢腾之中,感受到沉重悲壮的生死相连。

第一次听以色列国歌时,我对朋友说:“你们的国歌真是哀伤”。朋友否认道:“那是因为你不懂歌词。我们的国歌虽然旋律哀伤,但歌词却非常乐观”。

再一次,拉宾广场上响起《希望》的歌声:

      但使心灵深处,

犹太之魂尚期待;

面东企盼,

双目望断锡安山;

 

吾望即未亡失,

此望两千年;

兴邦吾土,自由吾民!

吾土锡安,吾土耶京!”

正如公祭日纪念仪式的开幕词所言:“公祭日定于独立日前夜,是为彰显这两者之间不可分割的联系。没有对我们所爱之人的缅怀,独立日将不成其为节日。亡者的记忆与勇气永存我们心间,无论在战争年代,还是在和平时期”。

在生之寂静中,死亡的喧嚣震耳欲聋;在生之欢腾时,死亡的记忆如影随形。也许惟其如此,生命才更显其高贵,希望才能负载亡者的爱与企盼绵延千年。

注:《希望》的中文歌词取的是张平教授的版本。

后记:写完这篇文章半年后,我回到南京。今年,在这座城市为她的儿女默默悼亡数十年后,政客终于想起要“以国家名义悼我罹难同胞”。

无论在什么年代,生命的逝去都是莫大悲剧;无论在任何国家,政府做出任何举措都有其政治上的考量。在以色列,不论是纪念死于纳粹屠犹的同胞,还是缅怀建国后为自由献身的英烈,人们纪念的都是个人,是每一个有名字的生命。位于耶路撒冷的大屠杀纪念馆至今仍在搜集每一位遇害者生前的资料,迄今已收集了四百余万人。而在南京,大屠杀遇难者名录至今只有一点六万人。

名字是个人身份的标志。在纳粹集中营,犹太人没有名字,他们的身份只是一串烙在手臂上的数字;在中国的国家公祭日,多少人在网上点一支蜡烛对着虚无缥缈的“三十万”自我感动? 一个人和三十万人,在这些人眼里不过只相差几个零而已。当我们故作姿态地谈论公祭日时,我们到底在谈论什么?

“没有国家,你什么都不是”可谓集体主义最厚颜无耻的宣传之一,只需要问一个问题便能让它的谎言土崩瓦解:国家是谁的国家?没有每一个“我”的勤劳与智慧,没有每一个“我”对爱、正义和善良的追求,何以有国?文明世界里每一个自尊、自重、自爱的公民都应该意识到:不能维护你生命与尊严的共同体与集中营无异。

国家公祭日重要的不是国家,而是还生命以名字,还生命以尊严。因为:

没有你,国家什么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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