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大概在中东是最奢侈却又最廉价的词语。说它奢侈是因为它离冲突、暴力和争端太远,说它廉价是因为生活在这片热土的人民已经可以把它当做每日的祷告语却鲜有人真正相信和平的力量。这种矛盾的心理事实上不无道理,纵观人类漫长的发展史,每一次和平不是战争的结果便是妥协的附属品,没有人会真正为了争取和平而展开实际的斗争。在局势不断白热化的巴以冲突的中心,我仅一个月的留学岁月转眼便快要结束。然后纵然已经习惯和当地人躲火箭弹跑防空洞,我仍深切感到这个国度人民内心对和平的渴望。

记得在某一次警报响过的夜晚,我回到特拉维夫大学图书馆望着窗外祥云布天,世界又恢复平静鸟鸣花香。偶遇一位在图书馆撰写博士论文的以色列姐姐,高鼻梁白皮肤卷发大眼,电影的欧洲犹太人模样,寒暄几句后我得知她正在写关于奥斯曼帝国文化影响力的文章。我的兴趣悠然升起,开始就巴以冲突跟她探讨。她表情无奈且沉重,毫无掩饰地告诉我:现在的以色列毫无疑问是十分右翼的,但她是坚定的左翼人士。支持共存,希望战乱不再侵害加沙。我忽而想起,前些时日跟以色列阿拉伯朋友聊天,他们竭力保持镇静地告诉我:“哈马斯的抵抗已经成了习惯,在很多阿拉伯人眼里这就是他们生存和生活的方式。没有人不渴望和平,但和平已经成了政治宣传的工具和强权政治的牺牲品”。在听他平静地跟我详述一家三代从巴勒斯坦到以色列的经历,我明白从前的自己在远离地中海岸的土地旁观的轻松和残忍,也进一步看到了和平与生命的卑微。当某一种困境让两地人民无从选择地去抵抗,另一方又无从选择地去反抗时,和平便真的成了“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托辞”,也成了村上春树“高墙与鸡蛋”比喻中无情的牺牲品。我也曾和每日受到火箭弹袭击的以色列人一同感慨和愤怒。然而,似乎更值得反思的是我们丝毫不能混淆和平的现实困境与和平的价值追求,纵使现实千疮百孔破碎不堪,对和平的追求也必须不懈,否则一切现状便退化成“弱肉强食法则下的别无选择”。

然而,纵使这方国土平静的气息下暗涌着许多不可穷追猛问且无解的矛盾,漫步地中海岸,看夕阳日落,细听海鸥啁啾,欣赏带着孩子和宠物戏水的以色列人时,你仍会情不自禁地感动。感动他们内心的人文情怀,会因为你不小心从口袋里滑落的钥匙追着你跑很久还给你,会因为看到你在马路边因为面露不适而热心上前询问,会看到行人过马路就立刻停下车来等候,会因为你对着他家的小狗微笑而大方邀请你去抚摸它,会在确定你不是日本游客之后开始用“你好”招呼你,所有的这些细节足以成为平静生活的理由,更足以成为追求和平的理由。

价值本无优劣,但价值的展现有优劣。无论对一个人抑或一个国家,我们都可以找很多理由拒绝一种价值,但人道和人文的价值却高于所有。虽然,不可否认的是,在个体与民族的生存中,最为恶劣的冲突经常发生在那些受迫害者之间。受迫害者与受压迫者会联合起来,团结一致,结成铁壁铜墙,反抗无情的压迫者,这不过是种多愁善感满怀期待的深思。但这丝毫不与“怀揣人道的心,去摸索现实的途径解决最棘手的问题”矛盾。真正可怕的不是复仇的叠加,而是相信只有以牙还牙的二元思维。至少,在这里,我看到太多包容和共处的现实,虽然每一种轻松和闲适或许都意味着一种资格,但科斯不也掷地有声地言过:“只有宽容和开放的文明才能持续地发展,享有不可限量的未来,而任何附加的标签,包括其他地域或种族特征,都只是机缘巧合。”

看到和平的细节并相信它,才有直面困境的力量不是吗?今日之世界,关于的和平的细节可能再也上不了新闻头条,但关于和平的点滴却实实在在也时时刻刻地存在着。惟愿和平和幸福降临并伴随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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