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世界的中心

以色列掠影(8)

可以原谅,但不能遗忘

历史究竟是什么?
我们究竟应该以怎样的态度面对历史?
建筑究竟应该扮演怎样的角色?
——在参观大屠杀纪念馆的过程中,这几个问题不断在我脑海中出现。

如果没有参观大屠杀纪念馆,那么以色列之行将会缺少一点份量,成为一次单纯的历史文化考察。

以色列犹太大屠杀纪念馆(Yad Vashem Holocaust History Museum)是以色列官方设立的犹太人大屠杀纪念馆,位于耶路撒冷,1953年根据以色列国会(Knesset)通过的纪念法令成立。纪念馆的原名Yad Vashem来自于《圣经》:“我必使他们在我殿中、在我墙内、有记念、有名号、比有儿女的更美.我必赐他们永远的名、不能剪除。”

这是一座十分简洁的建筑,大部分掩藏在山体之中,两片长180米的清水混凝土墙构成建筑主体,除此之外再无其它造型或装饰。我们通过一座架在山谷上的钢桥,从悬挑于山脊的一侧进入展馆。

11纪念馆入口

那是个晴朗的上午。一进入室内,原本在阳光下跳跃的心情在两侧深灰色混凝土墙的压迫下,立刻安静下来。

22纪念馆的中庭

难以逐一陈述所见,一瞬间,历史扑面而来,使我几乎无法呼吸。

没有声嘶力竭的控诉,更多的是冷静的呈现和叙述。而这些呈现和叙述,似乎仅仅只是在问一个问题——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

遇难者的生活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家里的陈设一如千千万万的德国家庭一般,全家福照片、孩子的玩具、日常用品,一眼看去,那是温馨和富足的。即使整个欧洲都歧视犹太人,在夹缝之中,善良的人却仍然以为,只要忍耐,靠着聪明和勤劳,日子总还是可以过下去的——谁会想得到今后的灭顶之灾呢?

纪念馆墙上的黑色匣子,正面贴着德国军官的照片。打开来看,里面是写给母亲的家书。字里行间,你读到的是儿子对母亲的问候,淡淡地讲述自己的日常生活——但写下这些字句的他,正是灭绝计划的制定者和执行者Adolf Eichmann。

每一个黑匣子的背后,都有一个正常人的生活。而正面的照片,却告诉你他是残忍的刽子手。——在你打开匣子读到他们的生活时,你能断言他们天生就是杀人狂魔吗?

当灾难降临时,当世界陷入疯狂时,卷入其间的,绝不是那几个脸谱化、妖魔化的疯子。施害者与受害者,都是普通人。然而在一种癫狂的状态里,所有人,都走向了毁灭。

看到那些用来鉴别犹太人种族特性的“科学手段”(游标卡尺精确测量人脸五官,色卡用以比对头发色彩)、那些经过工程师们精心设计的毒气室,我觉得比看到残忍的屠杀场面还要毛骨悚然。

这是诞生了歌德、贝多芬、黑格尔的民族,这些受过良好教育的科学家和工程师,在把同类推向死亡深渊的时候,是什么使他们能够保持着这样冷静的态度啊!

纪念馆里有不远万里从曾经的犹太人隔离区收集来的路灯、地砖,从波兰集中营运回的铁轨重现了当时的生活。那么真实,那么触手可及。

集中营里,犹太人依然在过逾越节,脸上挂满笑容。孩子们的画,依旧充满了美妙的幻想。也许所有人都不相信,最终的命运竟是甚于地狱的恐怖。

电视频幕上,幸存者在讲述。也许所有伤痛只有他们自己才会了解,你从他们苍老的脸上,看不出曾经经历的可怖生活,仿佛在讲着与己无关的事件。然而那一张张平静甚至木然的脸,那些平淡的声音却彻底淹没了我们。

四千多双旧鞋就这样堆放在一起,带着没有清洗的泥土,散发着死亡的气息。那一双双永远不会再上路的鞋,比图片上堆积如山的遗骸,还要触目惊心。
耳边仿佛不断地听到一个声音: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迂回穿行,不断路过中庭,光从顶上细长的天窗照下来。在一片灰色的沉寂中,似乎需要不时地抬头望向天光,才可以得到安慰和释放。

最后来到“人名纪念堂”,空间顿时开阔起来。没有讲述者的声音了,突如其来的光却如此振聋发聩。四周一圈是档案,收集了420万人的名字。中间,下方是在天然岩床上凿出的圆锥形水池,象征着死难者埋葬在这里。抬头,另一个巨大的圆锥筒内,贴满了照片。那是大屠杀中牺牲的百万犹太人,一张张生动的面孔,笑容满面,怀着憧憬、幸福和希望,一直向上延伸,消失在明亮的天光里……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走出展厅,巨大的三角形开口引导我们走向光明。站在尽端,爽劲的风呼地吹过来,远远看去便是古老的耶路撒冷,洒满金色的阳光……

33出口

年轻的学生们跟着老师走过一个个展厅。他们认真聆听,在笔记本或电脑上不断记录着,不时陷入沉思。在这里,历史不是简单而苍白的说教,而是丰富的陈列品,大量的资料和证据,受害者、施暴者的生活场景,以及后人的忏悔。没有夸张的建筑,没有激情洋溢的雕塑,没有冲击眼球的口号。一切都是冷静客观的铺陈,不评论、不哭诉、不呐喊、不仇恨。

博物馆内约有2500项大屠杀受害者及幸存者的个人简介和物品。从20世纪50年代开始,纪念馆开始为44000多名分散在世界各地的大屠杀幸存者做证词录音。有些幸存者年事已高行动不便,纪念馆便派人到他们家中做记录。

“我们给这些受害者们一个身份,一个声音,一张脸孔。”
“我们也为纳粹分子做了同样的事情。我们想要告诉公众,他们不是怪物,他们只是做了残暴事情的人。”
——对这段历史,可以原谅,但不能遗忘。

离开展馆,是一条林荫道,树影婆娑。这是“义人之路”,用以纪念那些在大屠杀期间承担巨大的个人风险,援救犹太人的非犹太人——他们被尊称为“国际义人”(“Righteous Among the Nations”)。每一棵树都代表一位勇敢善良的人,他们来自德国、波兰、奥地利以及世界各地,有医生、牧师、商人、外交官、农民、士兵,还有我们熟知的辛德勒。

阳光灿烂,满目阴郁葱葱,走过这条路,读着一方方小小石碑上刻着的名字、国籍、职业,我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这条路,既是感恩,更是人类的希望。

纪念馆的建筑师是现代建筑史上赫赫有名的大师——Safdie Moshe,加拿大籍以色列裔建筑师。他的代表作蒙特卡罗国际博览会Habitat’67和新加坡度滨海湾金沙综合娱乐城都是我们学习和效仿的杰作,其作品独特的造型也成为经典。然而这里和他其余作品有着极大的区别——建筑造型是如此的简单。在整个参观的过程中,除了光线、空间的变化,以及那两片巨大的混凝土墙,几乎感觉不出建筑主体的存在。也许,在沉重的历史面前,建筑需要的不是造型表演,而是贴近大地的思考。

黑夜过后,历史的细节将在阳光下暴露无遗。但时间如同流水,终将冲刷一切痕迹。是仇恨、遗忘,还是宽恕、铭记和反思,这里也许给了我们一个答案。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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