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世界的中心

以色列掠影 (六)

在整个以色列的行程中,基督教的内容占了很大一部分。我不是信徒,许多知识没有掌握,很多东西无法理解。但是,建筑——这是每一个人都可以直观感受的,它们向我们讲述了其中所承载的历史与文化,使得历史和宗教以一种物质的形态呈现在我们面前。

单独记录这二座分别位于伯利恒和耶路撒冷老城的教堂是因为它们实在太特殊,从宗教的角度来看,把它们和拿撒勒、加利利湖畔联系在一起,便展现了基督教诞生之初的历史。

伯利恒•圣诞大教堂

据《圣经》记载,伯利恒是耶稣的出生地,于是这里成了基督教的圣地,每年吸引全球数百万基督徒前来朝圣。

我们参观的主要目的地——圣诞大教堂(耶稣诞生教堂)是重要的朝圣地,其地位仅次于耶路撒冷的圣墓教堂,也是留存至今的最古老的基督教教堂。

教堂外观很像一座城堡,坚实厚重。

772259824999301609圣诞大教堂外观

与庞大的体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教堂的入口,那是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相当低矮和狭窄的小门。后人为这道门解读出的特殊意义是:为了让人们在耶酥诞生之地俯首谦卑,感到主的伟大和自己的渺小。但实际却不然。原来,入口处本是一扇高大的拱门,中世纪欧洲十字军远征并占领伯利恒和耶路撒冷后,遭到当时阿拉伯人的殊死抵抗,为阻止阿拉伯军队,尤其是阿拉伯骑兵长驱直入教堂,他们把圣诞教堂的大门用石块严严实实地封闭了起来。后来,为了便于教徒出入,才又在密封的原门上增加了这孔小洞。如今从这里进入教堂,我理解有部分原因是为了旅游的趣味性,特意从这里进入,倒不是因为它是唯一入口。

356555584942829213有故事的入口

圣诞教堂正在修缮之中,室内搭满脚手架,我们难以一窥全貌,唯见古旧的地面闪闪发光,华丽的吊灯、繁琐但精美的雕刻告诉我们这是一处多么重要的宗教场所,用于保护的木板下露出地板一角,精美无比的马赛克拼花竟是公元三世纪的杰作。

532068003142929841古旧的地面

531968375342202833东正教装饰

500382547201978827公元三世纪的地板

但教堂的核心——耶稣诞生的“马赫德”山洞却是必须去看一看的。据《圣经》记载,耶稣诞生于伯利恒牧羊地里的山洞中,如今山洞成了圣地,据说耶稣诞生的马槽也在其中。山洞位于教堂地下,朝圣者众多,我们排了大约40分钟才轮到下去(后来才知道,在这里排队超过三个小时是常有的事,遇上圣诞节那是根本不可能接近教堂的,看来我们算是太幸运了)。这是一个十分狭窄的山洞,里面是一个半圆形的大理石低矮壁龛,地面上有一颗闪闪发亮的银星,那是就是“伯利恒之星”,用来标识耶酥诞生的地方。银星有十四个角,上面镶刻着拉丁文字:“在这里,圣母玛利亚诞生了耶酥”。银星的右边,便是著名的石槽堂。据说耶稣诞生在这里的马槽里,不过这已经不是最早的马槽了,而是后世做的大理石槽。但这丝毫不影响信徒们的虔诚,他们不远万里前来,不辞劳苦耐心排队等候,就是为了摸一摸“伯利恒之星”和马槽。一位女士整个身子匍匐在地上,也许是在祈祷,也许是在流泪,全然不顾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

446244792877270888通往神圣的地下室的入口

660672306695618702在“伯利恒之星”前排队等待的朝圣者们

478507977798181362马槽前的女子

到了伯利恒,教堂不再是先前看到的简单纯净的小教堂了。除了建在耶稣诞生地上的主教堂,周边还扩建了不同派别的小教堂、修道院,建筑形式不再显得单纯,东正教的繁琐装饰、天主教的明朗,在这小小一方天地中纷然杂陈。整座教堂由罗马天主教、希腊东正教和亚美尼亚教会联合管理,里面的许多小教堂各代表着不同的派别、信仰,各自的礼拜仪式也有区别。就连“伯利恒之星”的圣坛上方悬挂的银质油灯,据说也分属不同教派,按各自的教规在不同时间点燃。从这里,宗教的复杂性开始在建筑上显现。

99432685138427526另一侧的天主教堂

教堂另一边的地下室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循着歌声找过去,角落里隐藏着一个小小的祈祷室。这里一片幽暗,古旧的吊灯放射着烛光,小小的窗子透进微弱的天光。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到一位年轻男子独自一人坐在阴影里,衣着朴素,清瘦的面庞包裹在浓密的胡须里,黑暗中唯有双眼闪闪发光。他盯着前面墙上的十字架,身子轻轻摇摆,哼唱着我们听不懂的歌。也许是赞美诗,也许是祈祷的经文,悠扬婉转,甚至带着几分飘渺的忧伤,仿佛在诉说着什么。一刹那我觉得时间停顿了,周遭的一切都在消隐,唯有歌声和那一束微弱的天光存在……

405577501713878473神秘幽暗的小祈祷室

耶路撒冷•圣墓教堂

圣墓教堂又称“复活大教堂”,是基督教“苦路”的最后一个部分,是耶稣基督遇难、安葬和复活的地方。《圣经》记载,耶稣被害前,就是沿着“苦路”背负着沉重的十字架,一步步艰难地走向刑场的。

来到圣墓教堂,眼前所见是一座规模庞大的建筑。第一印象是古老、陈旧,然后感觉这座教堂不似想象中那么庄严宏伟,外立面竟十分的凌乱,仿佛是许多个不同时期不同风格不同材料的建筑单体拼凑而成似的,完全不像一个地位如此崇高的圣地建筑。

844389957262008251罗马风格的入口

经导游讲解才知道,原来这样的建筑形式还真不是我的误解,这的确是一座极其复杂和特殊的建筑。

教堂始建于4世纪初, 614年大教堂遭火烧毁,后经修建。11世纪初,大教堂被拆,后经拜占庭皇帝下令重建。12世纪,十字军入耶路撒冷城,将此改建成一座罗马式长方形教堂。

因为圣墓教堂的神圣性,各个教派都希望占为己有,教派纷争不断,直到1757年国际仲裁组织判定,以当时争端发生时的范围为永久范围,围绕教堂归属的纷争才算暂时平息。现在教堂由三个教会(拉丁礼罗马天主教会、亚美尼亚使徒教会、希腊正教会),六个宗派(罗马天主教会、希腊正教会、亚美尼亚使徒教会、叙利亚正教会、埃塞俄比亚正教会、科普特正教会)共同管理,教堂内每一根钉子、蜡烛、石头都登记在案,分归各个教派所有,还有些是共管区。虽时有摩擦,但总体还算相安无事。

建筑的每一个组成部分都极为敏感,不可以轻易改变,一个小小的楼梯都会引发教派冲突和流血。因此随着时间的推移,除了自己“领地”内没有争议部分的必要维护外,教堂整体从没有进行过系统的修缮。加上历次的毁坏重建,不断的扩建或改造,使得教堂的空间、立面都呈现出一种混杂和凌乱。回来后我甚至和朋友们开玩笑说,要说风格和设计手法,这个教堂应该算是“混搭”的极致吧!

159446399542033063“混搭”风格的外立面

797235389864924498楼梯归亚美尼亚教会,通往属于希腊东正教的院子

最为奇特的是,教堂的钥匙是掌握在穆斯林手中的。1187年,萨拉丁(中世纪穆斯林世界著名军事家、政治家,埃及阿尤布王朝首任苏丹)占领耶路撒冷。之后,他任命两个穆斯林世家管理圣墓教堂,其中犹贝家族为“钥匙的保管者”,努赛巴家族为“圣墓教堂的守护人与守门人”。因基督教各宗派长年斗争,而穆斯林不属于任何派系,所以这两个职务也被传承至今,每天早晨由阿拉伯少年负责打开教堂大门。这两个职务还常常担任各种仪式中立见证人的角色。因此,这个教堂除了多个基督宗教教派共管外,还拥有穆斯林管理者,这也真不失为一种独特风貌。

教堂内部光线昏暗,挤满了各教派的信徒。由于历经多个时期的改造,加上众多教派领地同处一室,内部空间不似一般教堂那样方向感清晰,一进去就感觉眼花缭乱,不知从何看起。教堂中有许多神圣遗迹、遗物和遗址,但由于人实在太多,又十分驳杂,虽然手上拿着关于“苦路”介绍的小册子,我还是一头雾水,只能盲目地四处看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印象深刻的是一进门大厅中央的一块红色的大理石,据说这里是耶稣死后安放遗体的地方,一队队的信徒来到这里后,纷纷掏出携带的信物(大部分是类似手帕之类的织物)在上面擦拭,然后跪下来长时间亲吻这块石头。我理解这是一种仪式,因为石头浸满了耶稣的鲜血,因此一代代的信徒都会来擦拭,然后把擦试过基督鲜血的信物带回家供奉起来,以示虔诚。看着他们认真地一遍遍擦拭这块已经无比光亮的石头,我想这应该也是一种满足吧!

695486789186041169圣石与朝圣者

教堂中心有一个圆形大厅,圣墓应该就是中间那个更小的建筑。然而这种圆形大厅,并不是后来典型的教堂空间,而更像是古罗马建筑(类似神庙)。紧邻的天主教堂便是典型的长方形平面,应该比这个大厅晚了好几个世纪。两侧狭长的走廊则又是另一建筑风格——看到这里我感觉自己的《世界建筑史》算是白学了,因为完全分辨不出谁是谁。其余部分如同迷宫一般,一个个厅室套叠在一起,又是楼上又是楼下,还有幽暗的地下室,昏暗的走廊两侧布置着风格各异的神龛、祭坛,应该就是分属各教派的管辖地吧,若有时间真是值得逐一参观研究,了解不同的教派特点,比较他们的异同,一定很有意思。

418831224768491578天主教教堂

767677870408904638幽远的的长廊

848200759070200733罗马风格的中央大厅

恰逢此时,似乎是到了做弥撒的时间,一时之间教堂里更乱了。至少有四到五队不同教派、不同装束的神职人员涌入教堂,在各自的主教带领下开始做弥撒。赞美诗的声音此起彼伏,各自教派的信徒虔诚地跟在后面做着祈祷。而我们这些游客,一下跟在这一队后面,一下又被人群推挤着转到另一个队伍之中,忙乱不堪。这可是我始料未及的,也可能是在任何教堂都不可得见的“奇观”了。

279192663317931880弥撒时间

从教堂出来,我不禁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圣墓大教堂和基督教早期的那些简朴的圣地是多么的不同啊!它也许就是一个缩影,概括了基督教2000年历史中的无数变迁和纷争。这座建筑,就是一部浓缩的历史。

圣诞教堂和圣墓教堂,分别代表耶稣诞生、死亡、复活这样一个时间段的二端,因此是那般的意义非凡。虽然从建筑空间、形式、视觉效果而言谈不上是任何一个年代或者一种风格的典型代表,因此我们的建筑历史教科书里根本没有出现它们。然而,可能正是因为时间,因为文化的沉淀甚至冲突,反而使得外在的形式显得那样不重要。这些特殊的因素使我忽略了物质本身,忘记视觉效果而体验到场所、空间中所蕴含的更深的意义。

刘易斯•芒福德在他的名著《城市发展史》中提到一个重要的观点——城市是文明的容器,旅行的过程中,这一观点在我脑海中浮现并在现实中反复印证。我想,不仅城市,包括建筑本身,随着时间的流逝,使用者的消失,它本身的实用功能可能会变迁甚至消解,但其承载文明的功能,却在时间的长河中凝固下来,这也就是建筑之永恒意义的所在吧!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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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首发公众号“耶路撒冷三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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