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犹太教著作《光辉之书》(见文后注),信仰本身总是包含一些无法回答的问题,而希伯来语上帝的名字–Elohim-אלוהים,就能代表这一点。这个单词包含两个希伯来语词根:mi-מי(谁?)和Eleh-אלה(这个),这两个词表达着上帝神性的两个不同的维度。Mi表达了上帝超越我们理解力范围的层面,是可以提问但是永远不能得到确切答案的部分;而Eleh代表上帝可以被定义的层面。Elohim这个词,代表着可定义的与超越定义的两部分的二者合一。

从这个角度来讲,《光辉之书》对“金牛犊”提供新的解读。在西奈山启示之后,摩西上山获取十诫。百姓等待着摩西下山,却因为对此充满着怀疑和不确定,于是他们做了金牛犊雕塑。

百姓见摩西迟延不下山,就大家聚集到亚伦那里,对他说:“起来!为我们作神像,可以在我们前面引路,因为领我们出埃及地的那个摩西,我们不知道他遭了什么事。”
……铸了一只牛犊,用雕刻的器具作成。他们就说:“以色列啊,这是领你出埃及地的 神!”

—-出埃及记32:1,4

百姓对他们新的神呼喊到“以色列啊,这是你的神”。金牛犊的罪孽是人们以为神只是一种“某个”——一个定义清楚的,可以被明确指向的上帝。他们忘记了,或者不能理解上帝超越限定和把握的部分——“Mi(谁)”的奥秘,而这正是金牛犊罪孽的根源。

《光辉之书》关于这个写道:“这些在金牛犊上犯罪的人,他们说‘以色列啊,这是你的神’……这个秘密是世界的基础。”据《光辉之书》记载,在拉比Shimon Bar Yochai说这些话的时候,听者们都很激动,拉比Elazar及其同伴向拉比Shimon Bar Yochai五体投地,啜泣着说“如果我们来了这个世界,只是为了听到这些话,那就已经值了”。

看起来《光辉之书》点出了这个故事最深奥也最基本的涵义——人类总是试图创造出一个类人性的、物质性的、能看到的神。“以色列子民”很难接受神为没有形象、超越物质的现实。在恍惚之时,在不确定摩西的命运和下落的时候,以色列子民投降了,捏造了一个物质对象充当神。

百姓造了金牛犊并宣告“以色列啊,这是你的神”之后,摩西对此做出回应,他呼喊着召集忠诚的人:“Mi L’adonai Elai” (谁属神,要到我这里来!——出埃及记32:26)。Mordechai Zeller指出,摩西用Mi(谁)来回应百姓说的Eleh(这个),其最至关重要的修复是把“谁”连到了上帝的名字上,把神秘、问题及不可理解的部分重新连接到神。为了深层次疗愈金牛犊之罪,必须具备能力学会接受无法理解及超越掌控的那部分现实。

可以被定义的神不是神全部,因为定义是有限的,而神是无限的,什么都包含,什么都包围着。用Rav Kook的话说,就是:“每一个对上帝的定义都不可避免造成异端。定义是种精神领域的偶像崇拜,甚至包括常见的对神的智力和意志所做的定义。即使是“神性”本身,或“神的名字”也是种定义,如果不能从极深的层次理解到这些都只是那超越定义的源头迸出的火花,连这些(定义)也会造成异端。(Orot书,124-125页)

这种国际性的理解是很多民族共有的,比如道德经说“道可道非常道”。“深不可测”作为现实的基础(源头)给予一切生命和存在,给予一切动态和表现。这一点很接近名著《小王子》里面,小王子向狐狸所学习的:“喏,这就是我的秘密,…,实质性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从另外一个角度,《光辉之书》说:“世界的存在是建立在秘密סוד之上”。

关于神之谜,我们都有各自的理解,正是这个给予了生活以价值和意义。同样道理也符合人际关系。很多人告诉过我,他们周围的人并不真的了解他们到底是谁。他们有一个公开对外的世界,在里面他们和别人进行互动交流,但是他们内在的世界始终是隐藏起来的,他们也无法找到任何人能一起分享它。

虽然这些领悟会造成挫败感、割裂感和孤独感,但这些人也不会想要放弃他们自己的隐私和私密世界。具有这层领悟的最大好处就是当我们每次和别人相处时,明白别人总是会存在一个层面是任何人都无法把握的。这样的一种洞察,虽然也不能给其下个定义,但它却真的可能让我们与他人的联结更加深厚和稳固。

问题是成长的基础

问题是成长的动力,人一旦有答案,他就会停止继续寻找;但如果他的问题没有得到答案,世界在他面前就还是开着。

伊西多•拉比,是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他把获奖归功于他母亲的教育方式。每天,他从学校回来的时候,他母亲没有问过他“你学了什么”,而是问“你提了什么问题”。

我孩子喜欢跟我讲一个故事,关于一个孩子问他父亲:“爸,天空为什么是蓝色的?”而他父亲回答说:“我抱歉,但我不知道。”过了一天,孩子又问:“爸,草为什么是绿色的?”,父亲又抱歉说“不知道”。再过了几天,儿子又问:“爸,你要我停止提问吗?”而父亲回答说:“但是如果你不提问,你怎么会知道呢?”

我以前以为这是一个笑话,但是后来我理解这个故事包含着很深奥的意义。恰恰因为父亲遏制自己没有回答,他儿子才继续寻找。有可能因为这一点,他有一天会发现从来没有被发现的事情。按照Yehuda Liebes(犹太神秘学研究家),Mi是永远在提问的维度。它就是永远没有满足的探求和沉思,它也是任何重大创造的出处。

关于生命、死亡和上帝的重大问题,那些感觉必须解读它们的人,在解读失败的时候固然会感觉挫折,然而如果人根本不去尝试直面它们,那样的活着就缺乏内涵。只是有必要知道的是,即使人没有获得他所追问的终极答案,但人应对这些问题的过程本身就有相当大的价值。

因为人不停地追问,想要看个究竟,于是才从一个层次来到另一个层次,直至他走到所有层次的尽头。而当人到了那里后,知道了什么?看见了什么?探索到了什么?所有的事情依旧像是锁着的,就像它无始以来的样子一模一样。

——–译自《光辉之书》

据我理解,《光辉之书》的这段意在说明,问题虽然不会取得答案,但是觅求这个问题却可以让人提高。在禅的传统,精神成长的一种方式是参公案,即通过面临一些个特定问题,让人必须面临自己并跳出思考的条条框框。

信任

拉比纳赫曼把信仰的最高境界描述为,“心内无答案,欣然继续信”。假设实相真能被全部显明出来,那信仰也就没有存在的空间了。恰在显不尽之处,才有真的信仰。更确切地说,人有很多问题不一定说明他对信仰有所怀疑,人带着困惑,也不妨碍继续自己的信仰。

正如诗篇105:4所说:“要寻求上帝与他的能力,时常寻求他的面”,探寻应该是永恒的。生命的主要特点是其能动性,在探求和解答关于神的问题的过程中,神即会显露。所以这个过程不仅仅是一个要到达某个地方的工具,而其实就是生活真谛本身。

生活是一段迈向超越的旅程。我们永远走不到路的结尾,但是我们忙着学习和成长,这给我们生活提供价值和意义,更表达了我们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你在观察现实时,便会在里面感受到“Elohim”的两个维度。一方面从你内心有一个声音在发问着极难的问题,而另一方面你也有种内在的直觉,感到事情也必不是巧合的。

那么,人究竟是否必须让其中的一个声音闭嘴,还是他需要学会与这两种声音的复杂性一起生活呢?

注:《光辉之书》强调在《妥拉》的字面含义之下隐藏着更深层的真理,而探究与解开这真理的终极奥秘就是人类的最高目标。它是犹太教进入卡巴拉时期非常有代表性和重要性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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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作者

拉比雅科夫•纳根

拉比雅科夫•纳根(1967年–)是耶路撒冷希伯来大学的犹太哲学博士,Otniel(俄陀聂)塔木德学校的教师。他有很多关于犹太精神、律法、哲学及塔木德等方面的论著。他积极与基督教、佛教及穆斯林的导师进行深度的交流。同时,他还研究东方哲学和理论,认为犹太教中也包含东方文化的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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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首发于微信订阅号“锡安号角”(xahj929)。“锡安号角”的主要发起人是犹太人安天佑(Amit Elazar,微博@Amit天佑),他来自以色列,致力于帮中国人深入透彻地体会犹太民族的内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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